新驛村獵人傳奇③|打獵的沒落
新驛村位于四川老河溝公益保護地旁。過去,新驛村獵人多,因盜獵入獄的人也多,新驛一度被叫做”寡婦村“。2018,桃花源基金會將新驛村作為老河溝保護地的擴展區(qū)納入工作范圍,建立起了社區(qū)巡護隊。2019年,在桃花源的推動和支持下,新驛村打算建立一個獵人文化博物館。
文/田犎
1 為了忘卻的紀念
狩獵活動是需要大量的知識、經(jīng)驗、技能綜合起來才能做好的一件事情。如果不是站在生態(tài)保護的立場上,我們只是敘述人跟大自然的互動關系,狩獵絕對算得上人類歷史上一個古老的、有文化積淀的職業(yè),一個令人尊敬的職業(yè),夠得上非遺標準的。
新驛村的老獵人們在桃花源基金會的幫助下,轉(zhuǎn)化為社區(qū)巡護隊,從狩獵人變成了生態(tài)保護者。為了將來的長期發(fā)展,也為了保存整理狩獵文化,我們決定要在村上做一個獵人文化博物館,就是要趕在這么一幫老獵人的老去之前,在他們的經(jīng)驗、故事也隨之消失之前,為當下的我們,也為了子孫后代,把這些沉淀下來的文化都收集、記錄下來。當然,記錄它們不是為了以后還要使用這些技能,滾滾長江東逝水,這些技藝再精湛絕倫,也終將逐漸離我們遠去。獵人文化博物館博物館,就當是為了忘卻的紀念吧。

在林子里收繳的獵套 攝影:陳新宇
2 我的狩獵記憶
我幼年的時候生活在山里頭,記得離我們很近有一戶人,綽號就叫趙刮狗,就是一個獵戶,有火槍,也喂有獵狗。那時我是見過獵人打獵的。有一次,大概我哥哥還沒上小學的時候,我們走在大森林里頭,就看見前面不遠的地方,一群狗追著另外一個小狗一樣的東西(我太小,看著不大的動物都像狗,其實是獐子一類的東西),從山里面追出來,趙刮狗跟著幾個人拿著槍跟著,開火了,藍色的煙冒起來,聲音很大,打傷了它,這幫人就摁住它,接著用刀把它砍倒了。幾年后,我偶遇了一次彝族人做一個叫“還山”的打獵儀式:他們打了一頭“野牛”(現(xiàn)在想來可能是蘇門羚這類的動物),把牛的腸子、肚子的一部分扔在大石頭上,一部分掛在松樹上,接著就在那兒念咒語,咒語大意是說,“這一部分我要還給大山”,還要點一個把火,割下一些肉來,烤在火上,從那兒過路的人都可以取一份吃。像我們這些小朋友,發(fā)一小塊肉給你拿著吃,會很開心的。這就是我親自經(jīng)歷過的打獵場面。人到中年,有好多兒時的記憶莫名其妙地就冒了出來。
所以對于我來講,本能的對獵人是充滿崇敬,對打獵是充滿向往的。但做了生態(tài)保護的工作以后,獵人就變成我們的敵人了,就是覺得打獵是一個特別特別不好的事兒。好像我會一直這樣認為了吧。
機緣巧合,最近我把所有的工作都放下,專門花了一周的時間,就是跟那些獵戶們坐在一起,跟他們聊天兒,真的把他們的人生故事,當成是好朋友的故事,把他們知識、經(jīng)驗當成人類的文化遺產(chǎn)來看待,就會有一些不一樣的角度,一些更深入的程度去看待打獵那些事兒。
3 獵人密咒
獵人為什么會念咒語?他們自己會相信嗎?
咒語是一個統(tǒng)稱。在獵人中有各種各樣的咒語,也是分等級的。比如說挖個陷阱要念個咒語,砍棵樹做個撐桿要念個咒語,這樣的咒語都是技能型的。還有一些咒語是在跟山神博弈,不是說求神來保佑,而是在跟山神互動——我在你的刀頭舔血呢。所以,對于技能型的咒語,獵人是態(tài)度就是“寧愿信其有,不愿信其無”,歷來師傅就這么傳的,早已做為打獵活動的一個組成部分、一個儀式、一種習慣了,信和不信根本不是問題。
但是更高一層次的咒語,比如跟山神對話的,就有點類似于黑魔法:“我要把這個山圈禁起來”。他們把那個咒語稱為黑山咒。雖然他們嘴巴上會說:“哎呀,這事兒你也可以信,也可以不信,我們也不知道該信還是不該信”,但說的時候面色都是非常陰沉的??吹贸鰜恚麄儍?nèi)心里面是充滿著惶恐的。他們相信這些咒語,這是心里面很隱秘的東西。
也正因為這樣,所以他們的咒語也都是相對“配套”的——有黑山咒,就有清山咒;有開山咒,也就有合山咒。意思是,我(為了打獵)把山的資源打開,用完也得把它關上。打獵時黑山咒要讓這山陷入一片黑暗,光明只能沿著我設了陷阱的這條線路,所有的動物都必須朝著這兒走,得手后也必須要用清山咒把一切還原。他們的邏輯是:打獵是向大山索取,本身是有點理虧的,我會為這個理虧的事情付出代價,所以我要盡量減少損害,我要盡量的把它復原。這個邏輯是自洽的。
從這個角度看,獵人對大山本身是有一種敬畏的,這種敬畏有的時候還是很深的。他們覺得山是有靈性的,可能會對自己或者后人產(chǎn)生很重的影響。
但那些和我聊天的獵人,那些真正的生活在大山里頭人,他們知道面對的大自然的力量其實要強大很多,人的力量還是非常渺小的,自己其實面臨的是一個極不確定的生活狀態(tài)——每次進山打獵會收獲多少獵物,其實不是由自己的知識、能力所能夠左右的。這次進山到底是福還是禍、能活著回來還是要受傷(任何意外都可能打斷人的脊梁),也不是自己的能力能完全能決定的。面對著難以掌控的命運,人們就把自己托付給了神。不同于西方的獵人,他們認為,也愿意認為,自然是有靈性的,是有力量的,不是征服的對象,而是要敬畏的。也只有這樣相信,他們才會在不確定的命運中獲得一份慰藉,能讓自己有勇氣繼續(xù)下去。
4 打獵的威脅
獵人之間也是有鄙視鏈的。那些真正有手藝、靠智慧的老獵人是特別看不起那些一堆人帶槍進山打獵的。那幫帶槍打獵的人又看不上那幫裝電貓的,除了技術層面,更覺得這種行為傷天害理。但是很無奈,鄙視鏈也阻止不了劣幣驅(qū)逐良幣。這種傳統(tǒng)的技能現(xiàn)在基本上沒人學了,在年輕人看來,做一個陷阱太費力氣了,學打槍都麻煩。慢慢地,沒技術水平但有效率的手段,就把那些有技術水平的傳統(tǒng)方式給替代掉了。
獸夾、電貓這樣的東西埋伏在山上,不僅捕獵,對進山的人威脅也更大了。我們在浙江那邊有一個保護區(qū),村里頭的狗幾乎都是瘸子,都是踩到獸夾受的傷。前兩個月,我們有一個志愿者在山上差一點就踩上獸夾,幸虧當?shù)氐难沧o隊員及時攔阻才幸免。電貓更兇猛,在很多地方曾傷人致死,還有主人家自己把自己電死的這種事情。也就是去年11月,老河溝保護區(qū)的一支隊伍在某個村里去做調(diào)查的時候,其中一個有經(jīng)驗隊員發(fā)現(xiàn)蛛絲馬跡,通過被清除過的灌木叢、插在地上的小木頭樁子,判斷有人使用電貓。第二天在幾個可疑地點搜索,最終繳獲了一個電貓。


漫畫作者:田犎
最后,要杜絕這樣的禍害并非易事。這類裝置布設隱蔽,發(fā)現(xiàn)它們會有些難度。真正屢禁不絕的原因還是利益,商人花點小錢,就能讓獵人們頂風作案。我們的巡護隊員也要向獵人們學習,了解各種打獵的技巧和知識才能更好地做生態(tài)保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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